| ▲西藏恬静﹑宁静﹑寂静 【 徐国赞专栏】 想念我的西藏狗 原创作者|徐国赞 我本并不喜欢狗,可我又的确曾经喜欢过狗。 那还是20多年以前援藏期间的事。 高原佛地,可谓狗的天堂。藏胞们信佛,讲究众生平等,尤其对狗关爱有加。藏民对狗,不欺不虐,更不得打杀吃肉。故尔,大街小巷,帐篷碉楼,寺庙内外,角角落落,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狗的身影,优哉悠哉,恣意徜徉。那却是雪域高原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走在拉萨、日喀则的街头,你会发现,那些转经人的肩膀上都搭着一个褡裢,口里念诵着佛经,一手摇着转经筒,而另一只手不时从褡裢里揪下早已揉好的糌粑,一块块地抛给跑前跟后如影随形的狗群,狗们一个个欢喜雀跃,跳踉腾跃,争相抢接。如果你留心,你会发现,藏胞家家门口都放着一只盆子或几个钵子,每当炊烟湮灭,锅盖掀开,家庭主妇必定先将盆钵盛满,呼唤狗们前来享用。人狗相安,融融谐谐,多么和谐的西天圣地! 展开剩余88%藏胞说,狗是佛的使者,曾经有恩于人。广泛流传的《阿初王子的故事》、《幸福是狗的恩典》和《青稞与狗的故事》等传说都说,藏族先民没有庄稼种子,靠游牧和采猎度日,生活艰涩,饥寒交迫,朝不保夕。天神慈悲,派了王子阿初到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去为藏人寻找庄稼种子。王子历经千难万险,从蛇王那里窃取到了青稞种子,却被蛇王发现,将其变成了一只狗。王子狗矢志不渝,不辱使命,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叼着青稞穗子回到了藏区,从此,藏人才吃上了美味可口的糌粑。还有传说,文成公主入藏,除了佛像佛经、乐师医生,农艺专家,能工巧匠、各类经典图书等内地的先进文化外,还将五谷六畜也带进了雪域,使藏区社会走向了开化,让藏族人民丰衣足食。可是一次公主与松赞干布闹矛盾,一气之下要回内地,并要将带入西藏的所有人和物全部带回。这时狗哀求说,当初您把我带进了高原,现在我的后代繁衍无数,您若将青稞带走,那我的子子孙孙必将饿死,您能忍心看着我断子绝孙?于是公主将青稞留在了高原。藏胞们说,他们是吃着狗的口粮活着的。故事的内容是虚幻的,可表达的藏胞对狗的深厚感情是真挚的! 可是,我向来不喜欢狗。母亲曾经不知多少遍地对我讲,狗是忠臣,猫是奸臣。狗,即便你家贫如洗,只要你养活过它,它就会至死感恩,任凭别家大富大贵,肉肥鱼鲜,也勾不去它的一颗耿耿忠心,为你看家护院,与你不弃不离。但是,我对狗却一直不喜欢。学校里,老师讲的,书本写的,都说那些整天在街上擎着阳伞牵着哈巴狗闲遛的贵妇小姐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百无聊赖、闲得发慌的有闲阶级,而有闲阶级就是劳动人民的敌人。狗,献媚取宠于有闲阶级,那就是阶级敌人的帮凶。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狗受到贵妇小姐们的青睐,我们劳动人民当然不齿。这种先入为主的成见,直到我不惑之年的援藏之时才被颠覆。 我所援教的日喀则地区师范学校(简称地区师校),与西藏其他地方一样是狗的乐园。校园常住成年狗有30多只,人们称之为“警卫排”,而那些一窝一窝的小狗,还不曾计数。狗吠狗吵,夜以继日;狗粪狗尿,无处不在。夜间休息则难以入睡,白天走路则须侧足而行。尤其让人不解的是,这些“警卫”们对普通人从不过问,唯对军人毫不客气,只要见到穿绿军装的,就会蜂凑蚁聚,狼奔豕突,前堵后拥,狂吠穷追,似乎必欲置之死地方后快。我当过兵,对军人惺惺相惜:军人冒风顶雪艰苦卓绝地守卫边疆,你们却偏咬吕洞宾,是非颠倒,是可忍孰不可忍!只是碍于藏族师生的颜面敢怒而不敢言,却始终含恨在心。 可是,阴差阳错,与狗的一次偶然交道永远地改变了我的这种心理偏执。 师范学校大门南旁有一个自行车棚,棚里颇有几个狗群,其中几窝还下了崽。小狗萌呆,叫声稚气,动作滑稽,天真可爱。可是车棚空空,不蔽风雪,小狗们被冻得瑟索颤抖,哭声哀切。屋漏偏遇连霪雨,不知一场什么传染病突如其来,小狗相继呜呼殒命。剩下的一只也瘦骨嶙峋,双眼肿胀成瞽,黄眵横流迷脸,踉踉跄跄,难以站立,它成了瘫子和瞎子,原先那亮如锦缎的皮毛也黯然失色。它命悬一线,朝不保夕,只有微弱的“呜——呜”哭泣表明它一息尚存。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信佛,对轮回转世之说拒之甚远,可恻隐之心使我不能冷如铁石——死刑犯砍头前还有一顿酒肉款待呢!我立即到小卖部买了两瓶鱼罐头,为送小狗上西天饯行。 想当时,每当睁不开眼的小狗闻到了我手中罐头的香味,便循声艰难地爬到我脚下,张着嘴巴要吃。当一块块鱼肉喂到它嘴里,它便发出了柔和的“哼哼”声,一脸的谢意和委屈,惹人爱怜。从此,它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就会挣扎着站起迎接我。它的母亲则用一种忧郁、低沉、深情的哀叫殷切地呼唤它。看得出来,母亲心里充满了矛盾和痛苦——既担忧自己的孩子被我骗走,又深深愧疚对自己的孩子爱莫能助。小狗却不管这些,只认我为救命菩萨。 奇迹还真的出现了!这两瓶罐头不是什么“辞阳饭”,倒是一剂灵丹妙药,垂死的小狗吃了它竟从阎王殿逃了回来。没多久,小狗站直了四腿,双眼明亮如初。阿弥陀佛,从此,我讲起了“狗道主义”。因为它黄底黑花色如我们青岛的黄花鱼,也因为它吃了我的黄花鱼罐头才得以涅槃,所以我就叫它“小黄花”。 后来,许是它的母亲又怀孕了,竟将它无情地轰出了门。小黄花无处栖身,竟直接投奔于我。不能忘,它用两只前爪敲打着我的门,哭声凄切,满脸哀楚。显然,它是在央求我收留它。于是,我给它在我这个独身家庭中落了户,我们成了忘年的异类好朋友。从此,它物质生活有了保障,我精神心灵有了寄托,相辅相成,优势互补。我们一双难兄难弟,异乎寻常地结成了一个休戚与共命运共同体。 小狗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心灵慰藉。小黄花才几个月大,稚气满身,调皮淘气,却从不无事生非,惹我生气。我要外出,只要嘱咐它一声“在家待着”,它便依依不舍地目送我出门,然后回到屋里乖乖坐下。听到我回家的脚步声,它会老早在屋里“汪汪”地迎接,门一打开,它就叼着我的裤角领进屋,又是打滚撤娇,又是后脚站立为我跳圈圈舞。在家里,只要看到我在书桌前坐下,它就轻轻地爬到我脚上。啊,虽无红袖添香,却有小狗的暖脚陪护。我吃饭,它就静静地坐在我跟前,双眼紧盯着我咀嚼的嘴,嘴巴也随之一张一合地动;眼光如钟表的丝丝般跟着我的筷子从盘子到嘴巴、从嘴巴到盘子来回转动。可它从来不争不抢,至多身体一点一点地向前挪,或者偶尔伸出前爪拍拍你,提示我不要忽视它。当我夹肉丢给它,它会张口准确接住,香甜下咽,品嘴咂舌,心满意足地坐回原处继续守株待兔。你若将食物拨进它碗里,它便立即狼吞虎咽,理直气壮地饕餮。小狗呀,不必那样下作,我宁愿自己少吃几口肉,也断然少不了你的。但它绝不是一个贪婪者,你若将剩菜余饭端进厨房里,它则门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盘子里的鱼肉似乎对它不具一点诱惑力,全心全意恪尽职守地当好一名看守。它极懂得配合,你要给它洗澡,它会主动跳进澡盆里,四脚张开,稳稳站立,左摆右转,任你摆布。洗完后,它绝不当着你的面抖擞身体,而是跑到门外去将水甩干——它怕弄脏我的衣服。用心多么细腻!更有甚者,它从不在家中大小便。那次我应邀到萨迦中学去,临行我嘱咐它要把屎尿屙到厕所里,可三天后我回到家,发现屋里没有一点异味和脏物,啊,我的小黄花硬是憋了整整三昼夜!怪不得这次门刚开了条缝,它就一跃而出,风掣电闪,直奔校外。三昼夜啊,这得多大的自我抑制力!它很善解人意!散步时遇有熟人,它会上前捧起两只前爪作揖打招呼;我与人交谈,它就静静地坐下来倾听,还不时地点头表示会意;临别,它又摇动着一只前爪作“拜拜”状。我的小黄花呀,人人都夸你懂礼貌,你真给我争足了面子,我要真诚地说:谢谢你! 当年曾经有一句话,叫做理解万岁。小狗知道我身在异乡为异客的寂寞。清晨,它会“哼哼”催我外出散步。我们信步于旷野,它身前身后,不离左右。一同漫步,一起小憩,一同仰望蓝天湛湛,一起遥观白云悠悠。我手指鹤翔鹭飞,心如山涛起伏:“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真痛快!它似乎很支持我去雅鲁藏布江垂钓。我稳坐江边大石,它静坐我身旁,看我甩竿收竿,紧盯鱼飘沉伏,大气不出一声,唯恐吓跑水中的鱼。当我起竿挑鱼,它会一跃而起,双爪紧紧按住乱蹦的鱼,满脸的踌躇得意。想起了小学时的《小猫钓鱼》,小狗的专心致志和小猫的三心二意,那可真是悬如天地。于是我对它说悄悄话:有了你,我就不用像柳宗元《江雪》里的蓑笠翁那样孤独。 最让我心美的是,我的小黄花似乎很懂得我一名文学爱好者的心理情趣。那次下雪,我和小黄花踏着碎琼玉屑踽踽前行,大地广袤,世界高洁,身后留下了一大一小两行脚印。于是,我想起了多年前报纸上刊载的一幅名曰“脚步”的图画:旷远的雪地,一行脚印伸向天际。这与此时我和小狗踏步雪地何其相似乃尔,只是,画中那一行脚印表明人是多么孤独,而我的脚印旁还有一行小狗的足迹,于是,我的心里十分满足。小狗尤其喜欢陪去我登山。那次我们去登日喀则北郊的尼玛山,它一路领先,欢声笑语。会当凌绝顶,日喀则风光悉收眼底:北面,山脉起伏如蟒,山下雅鲁藏布江滔滔东去;东面,年楚河汤汤而下,东风林卡,葱葱郁郁;脚下,扎什伦布寺金碧辉煌,民居碉楼错落参差;西望,嵯峨群山如莲花盛开;南眺,班禅新宫与师范学校、卫生学校相映成趣……多么高远的意境,多么美好的画意!“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我心胸澎湃,诗情难抑。小狗则放喉高叫,如竹林七贤仰天长啸,一幅“当今之世,舍我其谁”的神态。知我者,小狗也。我心满,它意足,小黄花因有我而欢乐,我为有小黄花而体会到了什么是寂寞中的幸福。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狗也是。小黄花人见人爱,夸它乖巧,但是,它也并非没有一点瑕玼可挑剔,它毕竟是一只狗,本性让它有时会淘气,出人意外地做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糗事。一次,我跟一位老乡为辩论一个问题声音高了点,小黄花竟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决不肯让我受欺负,这倒让我很觉不好意思。还有一次去散步,正碰见师校“警卫排”的狗们在围攻一名骑自行车的士兵。小黄花为父辈们的作派所感染,一时忘乎所以,竟然加入了冲锋的队伍。小兵人歪车倒,后货架上的青稞酒、糖果、瓜子撒了满地。我顿时火起,捡起石头向群狗砸去。小黄花立时吓得一跤倒地,哆嗦不止,一滩黄尿也从身下往外溢。我又气又痛又好笑,弄得那名军人也转怒为喜:“算了吧,‘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不必为难它。”说得也是,既然小狗意识到犯了错,再惩罚它有何意思?于是,我教导它,不能做坏事,也不要管闲事,可它还是多管了闲事。那次我回家发现厨房的门半开着,怀疑是小狗趁我不在不守规矩。可经查看,竟羞得我搂过小狗说对不起:我发现地面上有一只血肉模糊的死老鼠,再细察,厨房纱窗被老鼠咬开了一个洞,灶台上的馒头被老鼠啃啮的痕迹还很清晰——显然,是小黄花将其捉拿归案判了刑。谁说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这闲事管得让我高兴,为此,我见人就为它翘大拇指。 不知是佛土的狗本来有灵性,还是我来到圣地被感悟,反正我与小黄花心有灵犀,心心相印,和谐相处!我明白了,藏族人之所以宠狗,并非因为狗真的能够拯救一个民族,还是母亲说得对,狗是忠臣。但我们不是君臣关系,而是推心置腹的朋友,是亲密无间的伙伴。现在看来,狗并没有阶级性,爱狗的人也不分什么阶级。小黄花呀,你认我这个共产党员作朋友,我也愿当你是忠贞无二的无言知己。“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但愿真的有来世,你我生生世世,永远不弃不离。 然而,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生死离别,现实就是这么残酷。1992年,我的援藏工作结束了,我多想带小黄花回到山东老家去,让友谊永久延续,但航班无情规定飞机不准携带动物。时不驻兮可奈何,狗兮狗兮奈若何!柔肠寸断,心血欲滴,百思无计,只得将它托付给一名藏族学生多吉。小黄花知道我们将要永别,被抱走时泪流双颊,挣扎狂吠,甚至回头咬了多吉。 送别我们的汽车开动了。我回首日喀则,遥望地区师校,含泪喊出:“再见了,我的小黄花!”话未尽,早已哽咽不止。 20多年过去了。我现在才听说,狗的寿限至多十六七岁。小黄花呀,你何时告别了这个世界?你一定是双眼圆睁着辞别的这个世界吧?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我告诉你,我夜夜都会梦见和你在一起! ▲徐国赞老师(右1)和他的学生 作者简介:徐国赞,男,高级讲师职称,是青岛市、山东省、全国优秀教师,山东省特级教师,青岛市优秀党员,学科带头人,科学技术拔尖人才、“人民教师’优秀援藏教师,获曾宪梓教育基金会奖。发表和获奖教学论文几十篇,文学作品百多篇,参与撰写出版著作五部。是山东省语言学会,民俗学会会员,山东援藏研究会常务理事。被国家语委《现代汉语规范词典》课题组聘用,参与编写词典三部。 ▲徐国赞老师(左1)和他的汉语文组 发布于:北京市 |
